江心一庐 | Squirrel hole

Walk around Cosmos and Feel between Peop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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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管喜不喜欢,我现在正置身于这‘1Q84年’。我所熟知的1984年已经消失无踪不存在了。 现在是1Q84年。空气变了,风景变了。我对带有问号的世界的成立方式,必须尽可能快速适 应。就像刚被野放到新森林里的动物那样。保护自己的身体,为了生存下去,必须早一刻理 解那个场所的规则,配合那个才行。” ——《1Q84》春上村树

左眼视野变形,遂去问医,但又却想不到期间发生的事。走进医院,像是从2022年走进202z。 住院治疗的九天,人是这世界的人,物是这世界的物,但却错入不同的时空。

论体视镜,往日,我在目镜一端,今日我在物镜一端。还有一个三面镜,旋进眼睛,贴着角膜。 三面反射镜,用于看到边缘,而非中央。问医生,血管造影的造影剂是什么?荧光素钠。往日, 看着荧光素钠在PE管和微流控通道流动,今日,高浓度的红色荧光素钠注入我的血管。我惊讶 护士说,从手臂注射的荧光素钠能很快扩散眼球的血管。很强的白光闪烁用于激发,眼睛感觉 都要被亮瞎了。造影后,尿液是红色的,足以看出浓度之浓。我想我的血液会是红色或绿色的 吗?治疗视网膜脱落:用100mW 的 533nm 绿色激光打到眼底,烧结视网膜和眼底。医生像打 气钉,移动体视镜,约 220um 的斑点像路上的小石头,连起来。为了移除黄斑前膜,左眼整 个被掏空。依次摘下角膜、晶状体,抽空玻璃体液体,取出玻璃体,然后移除黄斑前膜。如 果晶状体浑浊,将会使用人工晶状体。不知人工晶状体能否变焦,我并不希望“变焦镜头”成 “定焦镜头”。让我嘴巴睁大的是,术后复原,会注入C3F4 气体或者硅油到玻璃体腔!左眼 由“水镜”变成“空气镜”或者“硅油镜”。想想还是不可思议,这其中的对应,妙不可言呀。 虽然我愿意局麻,但蔡医生还是建议我全麻。对于全麻的体验就是,没啥体验……睡下了, 然后醒来。麻醉师的花帽子,很酷。全麻下需要监测心电,不知能看出我在做梦吗?回到 病床的后面几天,为了让玻璃体腔内气体压着视网膜,同时避免过多接触晶状体(似乎会引起 白内障),我都在练习“铁头功”和俯卧。人坐椅子上,鞠躬一般弯下,头顶垫着枕头靠 病床上。这比单纯低头有效减少脖子和腰的不适。倒是俯卧位躺不好,睡不着。头枕在马蹄 枕上,挡住了呼吸,肋骨压着,JJ 也压着。不懂喜欢趴着睡的人,如何入睡。

三人一间的病房,我错乱地进入几位老人时空。

我和另外两位同时在周日下午入院,我周四 手术结束后,只留下我和西安来的张大叔。一九七八或者七九年,不满二十岁的张大叔坐着 火车自西安, 途经武汉、桂林、柳州、湛江,海安下火车,再坐两小时轮渡到海南。在靠近 军用机场的村子,和男男女女的一群人,住了半年。懂行的同伴告诉他,天上飞的飞机,是 国内最新的军用飞机。如果不是今年的疫情,他很想去海南,看看还能找到这些人吗?张 大叔儿子在西安,女儿在深圳,他说他看不惯儿子的浪费。“浪费”指代是什么,这似乎 能看出两代人的价值观差异。他说起女儿的离婚,觉得南方传统,北方开始叛逆了。我说起 敦煌的星空,张大叔说起年轻时西安农村仲夏夜晚。年轻的男子们,从土房走到晒麦子的 麦场,他们整夜睡在麦场上,麦场上吹过凉风,看着密密麻麻的星星。张大叔走到窗前,看 塘朗山说,他在深圳没有方向感,不同于西安。

周日,来了另外两位大叔。李大叔(?),三十年前就从青海西宁来深圳布吉,开面馆的回族 大叔。他说三十年前,深圳这边的人,都不吃面团。他有两儿子,五个女儿,开着六家 拉面馆!我并不能熟练听李大叔浓浓的回民口音,但李大叔似乎能能很流畅地听我。我 第一次看穆斯林的礼拜:换下病号服,穿上回民衣服,铺下一块长条有图案的彩布,向天 抬头,朝地跪下,对四方致意,低声呢喃祷告。如果在长焦镜头里,李大叔身在住院部最高 一层,朝南窗外是房屋、路灯、车流的灯光,是塘朗山的背影,朝南则是阳台叠翠。四方 之内皆神灵的即视感。

另一位是牛大叔,他的一生交织时代和政治,他的岁月似乎停留在文革结束,被时代遗忘 的不甘与矛盾。女儿陪着牛大叔住入病房,牛大叔主动和李大叔聊起,说他是最老的。他曾 是百货大楼经理。遇上职工生日,百货公司出肉菜酒水做生日宴,职工带上家人一起过生日。 职工中的回民更喜欢自己过,百货公司于是直接发钱给到回民。那时三十元的月工资,能 给到四十。他给公司进了一批电视机,零售一部分,批发出去一部分,最后卖完了。税务局 告知他按全部零售收税,他以不实事求是反驳。两方互不相让。当时,税务局被评上文明 单位后,全部职工工资都会涨。牛大叔威胁税务局:如果税务局不实事求是,他会向上面 反应,让上面撤了文明单位。最后才不了了之。他曾是革委会干部,身居要职。但文革结束 后,十二个人以“串党夺权”审查四年,未说开除党籍,却说党籍不予登记。他弟弟入伍 被拒,只好对着市政府耍,我不知道没有结果。他叹息以前日子更好,瓜果米饭更香。说 一生多灾多难,又说人不贪,心畅快。牛大叔吐槽李大叔呼噜声大,却也说,李大叔心宽体 胖,很幸福,给个县长也不换。牛大叔说话利落,睡在病床,不时伸手去捉一些东西:握住 杆子又松开、拨动桌面露出的充电线头……

出院后,特意找玲祈求祝福:祝福双眼在 2022 和往后的日子里,还能看到可爱的人儿、动人 的风和光。

最早去莫高窟的想法来自高中时刘纯老师,她提醒我们要早点去看,不然晚了就看不到了。 而樊锦诗先生说“百闻不如一见”,直接打动我,所以西行敦煌。而时间上,我避开中秋和 国庆人流,恰逢秋分,天气不冷不热,可以露营过夜。最终我在9/23~9/26去敦煌“面壁”: 面莫高窟壁画、面大漠戈壁、面残垣断壁。路上有体验、有感受,可惜资质愚钝, 对于莫高窟既闻又见之后仍不能心会神领。现按时间,记下走过的、看过的、听过的、 吃过的、感受过的、想过的。

为留下完整的白天,我选择晚上出行。停留的四个晚上也有意思:轱辘声里一晚、风沙声里 一晚、银河下一晚、机场大厅一晚。最终行程如下:

时间 行程
9/23 7:00-12:30 深圳飞兰州,中途经停庆阳机场半小时
12:30-14:00 自兰州机场乘城轨到兰州火车站,在火车站寄存了登山包
14:00-17:00 吃了油泼面,买了长裤和风衣,沿着天水路走到黄河大桥
~ 9/24 8:00 乘 Y667 火车过夜前往敦煌
8:00-10:30 出火车站向莫高窟方向徒步,吃早餐
10:30-16:00 游览莫高窟、博物馆
16:00-17:00 打的前往鸣沙山,吃饭,补给食物和水
~ 9/25 11:00 爬上鸣沙山、看日出日落、沙丘上过夜
11:00-12:00 回市区吃饭,补给食物和水
12:00-18:00 打的出游,游西千佛洞、阳关、玉门关
~ 9/26 08:30 城外露营过夜,看银河,看日出,观雅丹地形
08:30-15:30 与同行人打的回市区,再游西千佛洞
15:30-18:30 在民宿休整,吃到了榆钱和沙葱
18:30-21:30 徒步前去看《又见敦煌》
21:30- 走到敦煌机场,先飞到西安机场,机场过夜,次日飞深圳

在往兰州的飞机上,向下可以看出黄土高原的沟壑,成条带分布的民居。做城际回市区 途中,看到山体呈红色。植被像棋子般,被放在山坡上。

第一次作客兰州,我却在陌生和新奇中感受到了熟悉。我沿着天水路走向黄河边,突然看到 “读者出版集团”写在一座楼面。发现了《读者》的诞生地。这是一种亲切感。原本就是生活 熟悉而自然的事物,却不曾想过它来自哪。黄河边上可以听到秦腔,没仔细听。虽想走到黄 河边,但往后时间越少,路上几次想就此作罢。最后还是站在黄河大桥上。我笑自己, “不到黄河心不死”。我看到路上有摩托车,而且应该叫机车,是那种配着头盔、风衣的机车。 还能看到女生开或者抱着前面的人坐后座,都穿着黑色全脑头盔,拉风啊。如果给这趟旅途 上色,我想黄色是主色调,黄皮肤的黄色。飞机落地前,我第一次看到黄土高原的黄土;脚 步走上黄河大桥是,我第一次看到“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黄河水。水和土凑齐了,不正是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吗?另一种黄是关于记忆,不是褪色,而更像是一种味道。知道《读者》 现在用偏白的纸,但记忆里不久前还用偏黄的纸。可以确定的是,老家里九十年代的《读者》 现在已经泛黄。走过兰州大学,透过栏杆,看到黄色木门上挂着铜牌“兰州重离子加速器”。甚 至想到《平凡的世界》里的黄原地区。虽初次见面我却在记忆里重构这座城市,似曾相识。

兰州,在当代诗歌的版图上是一个重镇,因为地域的因素,因为文化的原因,因为阔天远地 与民俗民生,这里诞生出的诗歌一直有着别样的力量与地位。

黄土高原

在向往敦煌的 Y667 上,放着一首粤语歌的纯伴奏。所以不论说什么语言,做什么样的事, 努力向美好而生。Y667 上很整洁,但我不知道放在门边的水壶要怎么用?

到了瓜州,天开始亮,我拉开窗帘看到了日出。路过的乘务员说,“第一次看到白天的瓜州”。 因为路中间施工,多停留了两小时半。出了敦煌火车站,初秋早晨的清新和高挺的杨树迎面 而来。走近有杨树的一侧,竟发现一条平行与人行道的砖路穿在杨树林中。我欣喜走进去, 向天看、向前看,感觉,感觉,北方的感觉,不同于南方林木的感觉。微风吹在叶面,有些 杨树叶背面已经是银色。只有一条路,走过敦煌牌坊,走过莫高窟数字中心。发现路边杨树 林地面被高起的田垄分成许多格子,这估计为了蓄水。看着时间和徒步路程,继续前行恐怕 时间不够也不确定有人家。我向右拐进,在一家便利店后的餐厅吃了在敦煌的第一顿饭,十 点钟的早餐——老板为我点的番茄宽面。有趣的是,离开敦煌前,我又来这家店吃了敦煌最 后一餐。

说到吃,一是平均每天只能吃到一到两顿;二是来到甘肃,十分自然忘记了米饭,甚至不 想吃饭,十分自然而然地找面吃、找肉夹馍吃。可能因为想喝水,就失去了对米饭的感觉。

整整一天,除了下午那段时间以外,我都在走路。</br>往每一处曾经与父亲同行过的路径走去。 走的速度不快,人也不累,我想,还是因为天气微凉,那如薄荷般清新的空气使人振奋的缘 故,不过,心中又觉得非常的安静。—- 席慕蓉

我约了十一点半的莫高窟参观场次。按既定安排,我们要先莫高窟数字中心看莫高窟历史 地理短片,然后看球幕剧场里全景再现和解释几个特色的洞窟。短片放到僧人乐僔背着行囊 走在麦积山,我发现背后竹子做的背包设计在功能上与现在的相似:靠着背的一面是竹子骨 架,如此背包不会往下垂,肩膀和腰就能用上力。壁画在球幕上移动,反而让我感得座椅在 移动。看完后,乘坐大巴前往莫高窟。快到时,能看到北区崖壁上的被沙石侵蚀只剩形状 的洞窟。窟前的大泉河里没水。讲解说,窟前的杨树已经接近百年了。南方水土好,百年 树木司空见惯,而敦煌雨水少,能长成百年就很不容易。这些树像也像虔诚的信徒,护荫 莫高窟,沉默注视百年来走过的人。讲解员带着我们游览八个洞窟。我大约是在正午进入 洞窟,想阳光是如何进入洞窟,不同的时辰会照到不同的地方?我记住了“慈悲为怀”中的 “慈”和“悲”分别对应于佛左右手手势。这次是为了莫高窟出发,特意看书,听报告,但仍未 能心会神领。如果说参观是一种阅读,那我看的还不够多和深?出来后,我在陈列馆看到西 藏佛教铜像,觉得生动而有活力。在海报墙看到王旭东院长,想到几年前王院长在一科报告 厅开场意味深长的一问“不知道现在南科大还是以前的南科大吗?”。念念不忘,一是感激有 王院长的关心,二是有愧不能回答这个问题。

敦煌触动我的一点是:她的标语写的是“人类的敦煌”而非“世界的敦煌”。对象和视野拿捏很 好,不自大也没看不起自己。“人类”比“世界”更能连系不同的人。

自莫高窟出来后,我前往鸣沙山。打算下午登山,夜晚在山上过夜,第二天下山再出发。 打的到鸣沙山公园入口前吃饭的街,令人疑惑而又有趣的是,每家餐馆都以城市命名,比如 南京饭店,成都饭店……在鸣沙山前吃了面,不建议在这里吃,菜品对比起价格。我特意 打包一个肉夹馍,店家知道我想去露营后,建议我到鸣沙山下弃用的沙滩排球场。下午四 点上山,温度、日光都合适。门口公路两侧栽的树,树叶和长得豆荚都闪闪发光。我不想 穿鞋套,就光脚走在沙地中。有太阳晒到沙子还热,没太阳晒就凉。沿着一个沙丘上的坡 爬上去。上山的男女老少顺着绳子做的梯子列成一条线,远看时,还以为这是围栏。感觉在 日落前爬不到另外一个山头,我停在一个能看到月牙泉的沙丘。铺开野餐垫,卸下登山包, 换了析出几条白色盐渍的短袖,向日落方向架好相机定时拍摄,头枕登山包躺下,对着沙 丘和天空翻开书页。惬意啊。

不确定沙丘上能否露营,也为了看星空和银河,我一直坐到九点、十点。遇到一位同样从深 圳出发的,他小时候就在想沙漠里待一天一夜。所以他成了这个帐篷的第一个“帐篷客”。 这一晚是农历八月十九,月光高挂。仰望南面沙丘,有一条线清晰断开阳面和阴面,我想到 了金字塔。刚入夜,月亮还未升起,尚能看到浅白色银河从沙丘顶出来,向天顶延展。没想 过的是沙漠里的沙尘,降低里地表能见度。白天不觉有有风,但随着夜深,甚至有风吹沙子 进嘴里。两人搭好了内帐,想着干燥就没必要用到外帐。担心沙尘透过内帐纱窗,明早起来 脸上就能有一层沙子,赶忙罩上外帐。后来确实证明是正确的选择。在海边是跃起的浪花拍 打在水面、岸边的声音,在沙丘上是稍高处的沙子被疾风吹起,磨搓地面沙子的声音,沙漏 里也有这个声音。卷起的沙子一阵阵地打在帐篷布上,清脆密集,醒来几次,听到声音,甚 至下意识疑心外面下起急促小雨。风卷着沙子打磨沙丘一夜,行人深浅的足迹,重新被磨平。

次日,看日出后下山游月牙泉。我惊奇李约瑟百年前也曾来过,并拍照。而后我出发游敦煌 西线。想记下的一点是,可以提前一晚抱团预约大巴,不一定要打的。中午在市区吃饭,醪 槽酸甜可口。的士上睡了一会,午后一、两点到了西千佛洞。幽静,这原是我对莫高窟的期望, 但确确实实在西千佛洞体会到了。树影婆娑,赏心悦目。没有高围栏,游客稀疏,入口有一位 引导的安保。沿着崖体走下,有两位似乎在此生活的回族母亲们和孩子在打趣。向上望,面着 洞窟的是俊俏挺拔的白杨树像是像是礼佛的信徒,风像吹起袈裟吹起一片片叶子。白杨围着洞窟 成一条带。西千佛洞洞窟高于地面,登上栈道,远处望去是河水和悬崖绝壁,近处已是白杨树树梢。 洞窟较莫高窟明亮,不用手电既能看清壁画。回鹘特征突出,洞窟圆顶、圆形拱。而部分未完 成的壁画,让我们了解洞窟壁画和佛像设计和建造过程。细看壁画破损处,看到了不同朝代壁画 像纸一般叠起。当然也看到了张大千为洞窟编的号。因为第二天再游西千佛洞,有感于不同 的讲解,带来的理解差异太多了。西千佛洞的慢、静,有佛家寺院的感觉了。

以前不知道为何记下古文、古诗词,现在也给不出满意回答。但有了不一样的感觉,感觉它 们活了,成了和古人通灵的符咒,古人成今友。我好想问问他们,是和我现在相似的感触和 思索写下这个字、那句话的吗?把“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中的空间换成时间,就是我的 感受。突然多出的这个、这些朋友,用这些“符咒”驱散独自旅行的孤独与不安。想不到啊! 这些符咒引导我勇敢、能感受天、地、人的脉动。

数字敦煌